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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山何三坡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《今我来思》  

2015-12-29 16:48:00|  分类: 童年,母亲,何三坡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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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今我来思》

 何三坡

我童年的大半时光,是在中国偏僻之地贵州乡下度过的。大约是5岁多一点,我被大人们送进人民公社的小学堂上学读书。

几乎一入校门,我就引起轰动。

那是九月的第一天,我们翻开新书,跟着老师读第一课:毛主席万岁。我们声嘶力竭,嘹亮的喊声仿佛要掀翻屋顶。后来,老师又突发奇想,要求每一个同学都朗读一遍。我是刚随父母亲从城里下放到农村的。口音与同学们格格不入。当我朗读课文时,大家都惊奇地看着我,仿佛见了外星人。这导致我读错了三次。把我们的老师吓得半死。

 

课间休息,同学们跑出教室,可能是我得罪了毛主席,就见天色黑如锅底,天雷滚滚,从屋檐下望出去,面目阴沉的云朵漫天遍野,闪电像白色的磷火在云朵间飞来窜去,闪电雷鸣之后,是铺天盖地的箭矢般的大雨。这样的场景真是太过奇妙了,我内心澎湃,欢天喜地。

 

我开心的时候就会奔跑。这几乎是一个谜。

 

我们教室外的屋檐坎离屋檐下的操场至少五米,我先在屋檐坎来回奔跑热身,然后,张开双手,分开人群,准备向雨里飞奔,围观的同学见到这一幕,惊喜得大声欢呼,这让我更加欢天喜地,就在潮水般的欢呼声里,我飞进了屋檐下铺天盖地的箭矢之中。

 

等我从泥地里爬起来,发现我的右手小手臂像一支折断的铅笔,笔芯刺穿了我的湿透的袖子,鲜血疯狂地奔流。这么奇怪的铅笔当然不是我想要的,我随即用左手使劲将它拍直,并迅速撕下衣袖将折叠的地方紧紧包住。然后,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,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教室里。放学了,妹妹来学校玩,听到同学们在说这个事,她掉头就跑,去向我父亲告状,弄得我非常伤心。

当天夜晚,我高烧40度,发现自己骑在闪电上,在乌云上飞翔,整整一夜都在飞翔。

 

第二年春天,桃花大放,我妹妹在一棵桃树上发现一个比脸盆还大的蚂蜂窝,蚂蜂们在无休止地奔跑,仿佛社员们在打谷场上忙碌。这当然太过奇妙,我又是欢天喜地,然后,找来一根竹棍跟它们打招呼。几乎在转眼之间,我的脸就胖得比脸盆还大,我妹妹登时就不认识我了,她掉头就跑,去向我父亲告状,结果,又弄得我非常伤心。

 

比伤心更加难以启齿的事还在后面,夏天的晚些时候,天气热得人心花怒放,我突发奇想地邀请女同学们到我家里,让她们脱去她们漂亮的小裙子和短裤,一排排躺在凉席上,这些天真无邪的少女,像一朵朵睡去的莲花,洁白又安然。我像一个春天的旅游者,来到一个奇妙的世界,充满了惊喜,完全没料到劈我的雷已在路上。没过多久,妹妹回家见此场景,掉头就跑,去向我父亲告状,结果,又弄得我非常非常伤心。

 

这些,都还不是要命的,秋天,山雨过后,彩虹挂在山间,白云浮在屋顶。村里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同学来叫我去抓鱼,他在夏天学会了在瓶子里装雷管和炸药引爆的法子。这当然太过奇妙,我又一次欢天喜地。

 

我们尾随着一条奔腾又闪亮的河流寻找到一片宽大的水域。终于发现了密匝匝的鱼群。

这个同学点燃雷管,将瓶子扔进那群对自己的命运茫然无知的鱼群之中,随着一声巨响,刚才还在优哉游哉的鱼们,被这个惊天巨响震晕了,它们纷纷翻开肚皮浮在水上。这个同学见状,立即脱去衣服,跳进水中。显然是他的行动感染了我,我也立即脱去衣服跳进水中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开始,我感觉在水中缓慢地降落;接着,我熟睡过去。

我根本不知道,一个没有学会游泳的人不可以跳进河流里。

 

等我终于醒来,发现我的同学正在岸边一面艰难地倒提着我的腿,一面绝望地哭泣。我头顶大地,大口大口地吐水,对他的行为莫名其妙又充满愤怒。

终于,在吐完最后一口水后,我忍不住叫喊他把我的腿放下来。

他刚一听到我的叫声,当场就跪倒在地。

 

我躺在岸边,全身乏力。看见一群大雁在碧蓝的天空缓慢的写字。它们一会儿写“一”字,一会儿写“人”字,它们缓慢的样子让我着迷。

我对刚从死神那里回到人间的事茫然无知,跟刚才在水里漫游的鱼群一样无知。

 

记得那天回家后,我异常疲倦,一口晚饭也没吃,就沉沉睡去。等我醒来,发现我母亲坐在床边手捧着一本古诗,在轻声诵读: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
我看见窗户外正在下雪。

 

第二年,我的母亲就去世了。

但是,秋天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进入隆冬的,我忘了问母亲。它始终是一个谜。

 

201512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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